荼月白似石雕般立于原地，睫羽震颤，薄唇翕动，看着面前的少女，他的脚竟是挪移不动。
 




    少女行至他身前，掰着一双雪白指头开始数：“这罔象洞方楼、赠画轴、妖鬼村街道、冰室、还有莳铭楼，你啊，都不是受噬心花所控才救我的，”言罢，少女又绽开一张笑颜，笑得万花盛开，眉眼弯弯。
 




    荼月白垂眸睨她，心若鼓擂。
 




    黎攸见他不答不言，一个耍赖便旋身直直坐在了地板上：“恶妖，我不知道你，还有窃蓝师姐，都在对我隐瞒什么，但我啊，我不是傻子，也并非那失觉之人。是否是真心实意，我都能，我都能感受到的啊。我能明白，能明白，你们都是为了我好，真心待我好的啊……”
 




    荼月白强压下心中和眉心的燥意，蹙眉伸手，欲将坐在地上的少女拉起来：“起来，地上很凉。”
 




    传入黎攸耳朵的话声分外喑哑，少女却是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直接耍赖躺在了地上：“不，我不要。”
 




    未等荼月白回答，黎攸又在地上翻了两滚，噘了嘴露出了个万分不满的神情，拖长了调子道：“除非啊——”
 




    “你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给我听。”
 




    恶妖少年再度静默。
 




    黎攸的性子荼月白明了，她是个首先替别人着想的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皆是如此。
 




    而荼月白自是不会将她前世之事，以及他为她以自身情海封住那无间怨气的事情同她讲，得知真相的她必不会让他继续这般做。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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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她这一世能够安乐无忧地好好活着，他就算是打碎了牙齿咽进肚子，受尽她的误解，历遍不能接近触碰她的悲伤，强压下思念她的心痒，他都不会将实情告知于她的。
 




    见他不言，黎攸竟仍不恼，反而展了眉，话声带柔地缓启了口：“恶妖，你知不知道——有时啊，比起庸碌糊涂地活着，我宁愿在追寻真相中死去。”
 




    荼月白薄唇紧闭，可心中的怒吼却有着翻云之势：[可我不允许！]
 




    黎攸跌撞起身，又去桌边拽了那酒壶来，狠灌了一大口，那透明的液体登时烧得她喉咙生疼，可她还是咽了下去。
 




    荼月白抬手夺过了她手中的酒壶，脸色阴沉地吓人：“别喝了！”
 




    末了，他一个仰头将壶中所剩尽数灌下。
 




    晶莹的酒液自少年的唇角流下。
 




    黎攸却是嬉皮笑脸，皱着鼻子嗔怪出声：“桌子上还有，你这恶妖……抢我的做什么？”
 




    顿了片刻，少女又是笑道：“你非要留那无间怨气……是为了我对吗？”
 




    蓝眸狠狠震颤，荼月白立刻狠狠偏头否认：“怎么可能！？”
 




    黎攸却是又歪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紧接着一张嫣红的唇瓣凑到了荼月白的耳边：“我们不见的这几日，我就这一问题想了许多，心中也有颇多猜测，可都被我一一推翻了。”
 




    “曾有人说过啊——待到所有假设均被否定的时候，那剩下的那一个，不管多么匪夷所思，不管多么离谱，那便都是真相了。”
 




    掺杂着酒香的温热柚香气轻呵在了恶妖少年的耳廓，惹得他一阵战栗。
 




    “虽然我不知这其中关系，但我敢确定，你不会是想毁天灭地的。我黎攸啊，虽然生而无灵根，是个修行的废人，但我看人看事还是很准的……”
 




    少女的指尖抚上了荼月白的脸庞，眸光迷离却满溢情意：“毕竟——哪有那么傻的妖，就这般将自己的妖丹轻易相赠的，虽然是在被噬心花控制的情况下……”
 




    被她手指抚上的地方细细密密地泛起一阵酥麻，荼月白呼吸灼热，身形颤抖。
 




    “不过啊——恶妖，虽然我生而废柴，帮不上你们的忙，但我也不想只做你们保护的对象，一个不明缘由的累赘。我也很想成为你的助力，你的后背……所以，有何事，我们大家一起解决，一起解决好吗，莫要在一个人默默背负了……好吗？”
 




    两声音调上挑的温柔“好吗”，像是带了万钧的力量轻呵在了荼月白的耳边，唤得他一阵酥麻震颤。
 




    恶妖少年久久怔愣，心口像是堵塞了什么似的，哽不出，更吞不下。
 




    她不愧是她啊，什么都逃不脱她的眼睛，她的缜密。他几年掩藏着的，从未同外人说过的秘密，就这般让她□□的瞧了去，并将它们从他的躯壳深处狠狠地拖拽了出来，晾放在了烈阳下滋滋作响。
 




    这一刻，他就像是那在望不到边际的血海之上抓着盾橹漂流的病猫，终于寻得救他的彼岸一般，曾经一个人生生咽下的伤痛苦楚寂寞忍耐在这一刻皆有了温暖的安放之处。
 




    可即使如此，他也不能承认，为了她，他还是要将这些苦痛全部嚼碎吞下。
 




    翻涌上脑的汹涌情感就要将他击碎，荼月白死死压住想要上前去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抱进骨血的冲动，紧握着拳头的骨结泛着生生惨白，而那指缝之间也缓渗出了点点猩红，那股冲天的灼热之意近乎又要将他燃烧殆尽，银白和赤红激战正酣，两相冲撞引发的雷霆之势就要将他的情海翻倒撕碎。
 




    不敢再看少女的脸，他强硬地转了头。
 




    身后，少女轻柔的嗓音又响了起来：“荼月白，你且说说，我之所言，对还是不对？”
 




    荼月白停息一瞬，狠咬了牙，终于还是决然推门而出。
 




    他身后，少女轻轻一哂，眼瞥过桌上银镯，脱力跌坐在了地上，苦笑出了声：“对啊，我现在已经控制不了你了。”